松鼠在天蟾吃盒饭

一位优秀的程派刺杀旦。张派小寡妇艺术研究专员。

【回忆录体】长叹空随一阵风

旧社会的艺人是很没有地位的,水陆大班里的艺人尤甚。他们的青春与才能常常会被断送掉。情况是各种各样的。

画春园这一剧目,唱做十分吃重,如今已经不演。实际上,此剧除了满足封建地主阶级的低级趣味之外,实在没有太多意义。但是在我早年跑码头时,由于思想觉悟不高,加上受到地主、军阀的威胁与剥削,常常要演出此戏。那时与我搭档的武生演员名叫肖天济。

当时肖天济是我们班子里当红的武生。其实他身量不高,嗓音也很一般,但功底确乎是扎实的,而且肯于用功。譬如演出画春园,武生要把旦角的一只脚扛在肩上跑圆场。本来此前与我搭档的武生同我身量相当,比较默契,但是此人在上海演出时,由于种种原因脱离了鸣声班,我便改与肖天济搭档。由于我的身材比他高,脚上又要穿跷,刚开始颇吃了一些苦头。而他竟能于每日繁重的演出之后,坚持与我练习两三小时。我虽然也觉得辛苦,但是打心眼里佩服他。这样过了半个月之后,我们配合起来就再不吃力了。这样好的演员又怎会不红呢?老班主也是看中他这一点,所以格外捧他。

可惜不久后老班主死了,他后娶的夫人蒋氏成了新的班主。这位蒋氏夫人年轻貌美,却酷爱抽大烟。大烟真是害人不浅的东西!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变得形销骨立,而且在精神上也不大正常了。本来,她是把肖天济当成儿子一般的看待;至少在老班主在世的时候是这样的,因为他们自己并没有儿子。后来不知什么原因,她突然就对小肖横眉冷对了起来。有人传说这是因为她想要改嫁他,而小肖没有同意。我想这大约是不大可能的,他们之间相差了十几岁,如果蒋氏要与他相好,岂不成了乱伦了吗?据我猜测他们二人反目的原因,大半也许是艺术上的不和。蒋氏夫人是头脑非常精明的人,在她看来京朝派的东西是早已过时了的,在南方跑码头必得有花样:不是在砌末上别出心裁,就是得在演出中搞些噱头。肖天济却是守旧的那一类,踏实得甚至有些迂——他素来看不惯诸如在凹面金锏上安装红绿电灯这类手段,也当然不肯演出些以恐怖或者淫荡讨巧的东西。但他又是主要的演员,卖座与否七八成在于他,甚至可以说,蒋氏抽的大烟,都是他的血汗!这样一来在贴演哪些剧目的问题上,他们自然就有了争执,虽然这类争执往往以肖天济的让步告终——他毕竟还要依附于蒋氏的戏班生存。这也正是旧社会艺人的悲哀之一了。

总之不论如何,蒋氏对小肖的态度是十分恶劣,并且日益恶劣了的。大烟把她变得神经兮兮,经常无端地用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来辱骂演员。对小肖则尤甚,有时她甚至骂他作兔儿爷。对于这样的屈辱,他也只好忍气吞声。可就算自身的生活已经这样艰难,他还是愿意帮助别人。蒋氏常来往的那些富商大贾,有些对我不怀好意,多是他替我周旋,并且劝我与他们保持距离,我从内心里很感激他。

鸣声班虽然是南方的班子,偶尔也到北方演出。有一次我们在保定演出的时候,有一位当地军阀朱家的公子,名字叫做朱传武,据说很爱听戏,而且只爱武戏。我还记得那时肖天济贴的第一折戏是界牌关,明明是那样惨痛的一出戏,这位公子哥儿却不知怎么看出了男欢女爱来。下戏之后,小肖还在卸妆,他就寻了过来,约他去吃夜宵。朱传武为人比较豪爽,小肖可能因此觉得他只是要与自己结交,或者也许以为武生演员不会碰到像我那样的情况,鬼使神差地,竟然答应了他。那时候我正在台上演《阴阳河》,如果我在旁边,是一定要劝告他的!

这天晚上肖天济直到深夜才回来,而且脸上带了伤。这时我已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前面的事,因此看到他的样子,着实有些惊慌,以为他遭到了强迫。 但是他对我讲,要我不要担心,他脸上的伤是与那位公子打架得来的。我不禁失笑起来:他这样生性忍让的人,遇到大不平事,竟然动手与富家少爷打架,足可见内心之刚直。

我们在保定演出了一个月,朱传武来看了一个月,肖天济可也一个月没有见他。就连朱家要我们去唱堂会,小肖虽然推辞不过,可是只管演戏罢了,多余的事再不做一点。但朱传武好像并不在意小肖的冷脸,依然日日坐在台下,武戏他看,文戏他也看,并且不时叫人往后台送些花篮食盒。这些东西,大部分是没有特意写明要给肖老板;即便写明的那些,小肖也是不肯要的,一概招呼大家拿去分掉。可这又怎能不落在蒋氏的眼里呢?她向来是把我们这些艺人,统统视作她的摇钱树、她的大烟馆的。因此对于这种事情,她不仅不反对,反而求之不得。而小肖的态度则无疑挡了她的财路。

终于有一天,小肖在台上表演《杀四门》时,一杆枪不慎滑脱了。这可给了蒋氏以爆发的因由,小肖还来不及换水衣,蒋氏就扯着她尖利的嗓子杀进后台来。她骂得极难听,我至今想起来还是说不出口,总归是骂他些败家、赔钱货之类的话。小肖开始只是忍让。后来她愈发不像话,他气不过,大约回了几句嘴,或者与她推搡了几下。蒋氏一下就歇斯底里起来,把几个饮场用的小茶壶扫在地下,砸得粉碎,又拿尖尖的指甲在小肖身上脸上抓挠。我们俱惊得不知如何是好;这时候不知怎么,朱传武忽然进来了,并且一把将她扯开。蒋氏一见他这样,更犹如得了什么把柄,指着小肖便骂:“我早说你是个兔儿爷!小穷鬼,傍上了老斗就了不得了!”

这时候朱传武的出身便显出影响来。像他这样的人,自然是不惮于流言蜚语的,他要做什么都只管去做。他与蒋氏争执,在他,是要为肖天济出头;诚然也确是如此,但小肖此后要如何被人闲话,他是未曾想过的。后来蒋氏越发口出恶言,朱传武还要与她理论,被小肖拉开了。小肖拉着他出了门,这一晚就没有回来。

接连几天,小肖都没有在戏班出现。在我们即将要离开保定的前一晚,他忽然回来了,然而却是回来拿他的东西——其实也只有几件衣裳而已,行头俱已归了蒋氏。至此,我已不好再劝说他。而他反来安慰我,说朱家的公子是位好人,说他不曾受什么委屈,也算是出了苦海,只是舍不得我们这些人。最后我们说了些水流千里归大海的话,就此告别了。

肖天济终于离开了戏班,去给朱传武当一个所谓副官。自此我再没见过他,直到解放以后,才得到了些许音信。听说朱传武后来坐了国民党的监狱,受了折磨,解放后虽然得以自由,然而身体大为受损。小肖依然跟他在一起,照顾着他,一应生活,便靠小肖操持。再后来朱传武去了美国养病,小肖也还是跟着他。

一位极有才华的艺人,前途、青春、乃至一生,就这样先由蒋氏再由军阀断送掉了。旧社会艺人遭受伤害的事情,真是说不完呐!


(民国题材电视连续剧,云从江上来原班人马,回忆录体,作者是……许一霖……,口吻参照了新凤霞回忆录,其实人家传武和小肖是真爱来着23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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